12天補充兵日記¶
07.07¶
今天是進入軍中的第二天。說真的，伙食真的有點崩潰。中午吃排骨、晚上吃排骨、隔天又是排骨，已經連續三餐都是排骨了。群眾伙食的口味，甚至讓我覺得比小學營養午餐還難吃。我在想：如果現在看到我女友，我大概真的會忍不住掉眼淚。一方面是因為看到你，另一方面，更是因為重新體會到什麼叫做「自由」。
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自由是什麼，但現在我覺得，自由其實可以分成時間和空間。在時間上，雖然軍中看起來有很多時間，但那些時間根本不屬於自己。班長會把每一分鐘都排滿，不斷地集合、立正、稍息、向左轉、向右轉、向後轉，還有各種口令和動作，一直走、一二一、一二一……每天都在重複同樣的事情，好像時間完全不是自己的。
空間也是一樣。營區其實很大，但真正能活動的範圍卻非常小。聽說中山室是老兵幹部吹冷氣、滑手機的地方，而我們二兵什麼都沒有。沒有冷氣。一整天都沒有。晚上也沒有。每天就是坐在滿是樹的水泥地上，被蚊子和各種小蟲咬，大概一坐就是三個小時。下午五點多吃完晚餐，要一直待到晚上八點多才能回寢室。
軍中很多事情也不像外面想得那麼方便。衣服不能自己洗，全部都要裝進洗衣袋，交給合作廠商送洗。而且洗衣袋裡只能放軍中的衣物，自己的衣服不能一起放。如果要洗自己的衣服，就得另外付費送洗，因為軍中並沒有簽這項服務。
才第二天，就已經開始懷念外面的生活了。原來那些平常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，像是吹冷氣、吃一頓想吃的飯、自由走動、想滑手機就滑手機，真的都是一種幸福。
07.07 16:23¶
剛出完公差。今天有一間辦公室要更換座椅，所以叫我們全連的新兵去搬運。搬完回來後，本來想趕快洗個澡，結果公共浴室早就大排長龍。我默默數了一下，前面大概排了 38 個人。看到那一長串隊伍，心裡只想著：「今天到底能不能好好洗個澡？」
07.08 10:15¶
昨天最後還是有排到洗澡。不過晚上，班長又把我們集合到營區旁的樹林，開始另一段「餵蚊子」時間。每個人發了兩張表單要填，本來以為一下子就結束，結果前前後後待了大約兩個半小時。真正填表的時間沒有多少，大部分時間都在發呆。
班長會一直喊著：「看齊！立正！」做完一個動作後，又跑去旁邊請示、討論下一步要新兵做什麼。有時候話講到一半，人又跑進辦公室聊天、吹冷氣。站在外面的我們，只能默默在心裡 OS：「可以先討論好再叫我們嗎……」
補充：今天早餐倒是讓我印象很深刻，不過不是因為好吃。
第一道，是幾乎只有玉米粒，加上一點點肉末。
第二道，是南瓜麵線，裡面還有毛毛蟲。
第三道，是很油又很辣的竹筍。
第四道，是乾到不行的水煮蛋。
每吃一口，都讓人更想念外面的早餐店。
比吃飯更折磨人的，其實是洗餐盤。每一餐結束後，最花時間的永遠不是吃飯，而是排隊。一個連一百多人，卻只有六、七個洗手台可以使用。整個流程每天都一模一樣。
- 先帶隊到餐廳。
- 吃完一頓不好吃的飯。
- 接著所有人站到外面排隊。
- 排完隊，再一起帶回營區。
- 最後才分批洗餐盤。(真正讓人崩潰的是最後這一步)
大家只能左右手拿著餐盤，站在太陽底下乾等，什麼事都不能做，就一直等、一直等。而且這個流程不是一天一次。是每天三次。才進來沒幾天，就已經開始覺得，原來排隊也可以變成一種體能訓練。
07.08 13:02¶
早上的太陽曬到頭皮都在發燙。其實很想洗澡，但沒有替換衣服，只能繼續撐著。中午廣播通知有抽菸的人去找班長，旁邊有個林兵整個人超開心，因為他從入營第一天開始，就一直吵著想抽菸。看到他終於如願，我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。我的手機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拿回來？開始想念外面的人、外面的生活，還有那些平常覺得理所當然的小事。
07.08 13:39¶
有個林兵抽完菸後，整個人像開了開關一樣。開始分享自己以前是在八大行業當幹部，聊得停不下來，還跟你一樣，看到人就問：「要不要娶大母？」抽菸區根本像另一個聊天室。
07.09 07:30¶
有人真的很有才。有個林兵拿一張白紙，撕一撕、畫一畫，居然直接做出一副《柯南》版本的撲克牌。人在無聊到極限的時候，創造力真的會被逼出來。
每天早上 5 點 10 分起床。時間一到，整個寢室就是一陣鐺鐺碰碰的聲音，大家陸續起床、整理裝備。早點名的時候，每個人神經都繃得很緊。最兇的是班長。最放鬆的是連長。連長每天都一副沒睡飽的樣子，有時候甚至讓人懷疑：「我是誰？我在哪一連？」
另一件很好笑的事情，就是每個班長都有自己的口音。有人喊「向左轉」，聽起來像「向肉轉」。有人喊「向前看」，會變成「向其看」。有的根本完全是另一種發音。有時候真的不能完全怪天兵聽錯，班長自己可能也要先去上一堂正音班。
順便記錄一下。截至目前為止，7 月 8 日早餐的熱奶茶，榮登我心中的軍中美食第一名。
07.09 08:30¶
今天早上又發了兩張文件要簽。看這個流程，估計又要耗掉一個小時。等待，好像才是軍中最主要的工作。聊天時才知道，有位林兵有異位性皮膚炎，但只有 10%。他笑著說：「10% 不夠，免役不了。」另外還聽到兩位林兵聊以前讀道明高中。內容一個比一個精彩。
- 吳寶春的兒子以前拿獎盃打人。
- 有人說曾經有學生把雕像搬去堵校長室。
- 還有人說老師下班後會約學生一起騎重機。
真的假的不知道，但至少成功打發了不少時間。
07.09 10:25¶
今天打掃分配到涼缺。表定三十分鐘，其實十分鐘就全部做完了。剩下二十分鐘，我們快速開了一個作戰會議。兩個人在轉角幫忙把風，只要班長靠近就立刻通知。其他人則待在垃圾區附近，假裝剛掃完，實際上坐在旁邊聊天、嘻嘻哈哈。
後來也慢慢摸清楚班長們的背景。原來主要帶我們的班長，是火力連唯一的下士，也是最菜的一位。火力連只有一位上士，就是那位最嚴肅的班長(私底下叫他Diego)。其他大多都是中士。其中有一位長得很像Dora，看到她，大家私底下很有默契地「Do Do Do Dora」 。還有人開玩笑說：「退訓後星期五晚上打電話給他。「不對，星期五晚上十二點前我們還在軍營，哪有空」。輔導長則被大家形容得更傳神。外型很像《超人特攻隊》裡那位走路有點彎腰的角色，每次看到都很想笑。
07.09 13:14¶
午休難得有整整一個小時。我先衝去洗澡，再刷牙，接著坐在旁邊發呆。這種悠閒的時光，在軍中真的很難得。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，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突然集合。最近每天晚上睡覺都不太舒服。一開始熱到一直流汗，半夜又開始變冷。再加上悶熱的蚊帳、灰塵，還有一堆蚊子。真的不知道哪一天會先感冒，還是先被別人傳染。回頭想想，我還是比較喜歡自己安排時間。想做什麼、什麼時候做，都由自己決定。軍中剛好完全相反。一件原本十分鐘可以完成的事情，硬是可以拖上一兩個小時。或許，這就是軍中的運作方式，也比較方便向上級交代流程都有完成吧。
今天中午又沖了一次澡。沒有乾淨衣服可以換，只好把上衣用手稍微擰乾，沖一下清水後直接穿回去。實測大概一個小時左右就會乾。至少接下來幾天，知道可以這樣應急了。
今天還有件很好笑的事。大家一直討論垃圾到底幾點倒。有人說 50 分。有人說 40 分。有人說 30 分。討論半天沒結果。因為班長只丟下一句：「50 分倒垃圾，注意垃圾車會提早到。」我心裡瞬間冒出一句：「提早到底是多早啦？」
07.10 07:13¶
剛吃完早餐。今天的早餐依然不好入口。南瓜料理連續第二天出現，只是換個形式而已。菜色一直重複輪流出現，吃到後來都有點麻木。熱綠茶也只喝了一半，就被要求收走。昨晚一樣睡不好。如果把睡眠品質當成手機電量，我今天大概只有 60% 到 70% 的電可以用。希望今天不要太操，不然真的有點撐不住了。
07.10 13:10¶
今天早上的公差又是打掃。遇到一位女長官，胸部很大，但個性也是真的很刁。她檢查打掃成果的方式，真的很像八點檔裡故意刁難媳婦的婆婆。不是用眼睛看，而是直接用手指去戳每個角落。窗戶更誇張。她要求我們連紗窗軌道裡的溝槽都要擦乾淨。有位林兵無奈地說：「溝槽太窄了，手指根本伸不進去。」她立刻回：「那就拿原子筆伸進去擦啊」。聽完整個人都沉默了。
現在每天的生活，大概可以濃縮成一句話：吃不好。睡不好。一直流汗。效率很低。然後一直排隊、一直等待。
07.10 16:51¶
剛洗完澡。下午兩節課都是打掃公差。今天聊天時，有位林兵分享自己的信仰。他說自己其實沒有宗教信仰，但一直很希望自己有一天能真正相信神明。不知道為什麼，這句話讓我印象很深。或許人在這種環境下，都會開始想替自己的心找個寄託。
07.11 08:08¶
第一節課。因為颱風的關係，今天改成室內活動。結果室內居然比室外還悶。所有人穿著臭臭的雨衣，再戴著鋼盔，整個人像被包起來一樣。聽說這件雨衣一套要四千元。我只能說，滿滿的台灣價值。
另外有位林兵也很慘。因為腳太大，進來第五、六天才終於拿到公發運動鞋。結果隔天鞋底直接脫膠。而且不是裂開一點點，是整片鞋底完全分離。品質真的令人傻眼。
07.11 13:05¶
今天是星期六，又碰上颱風。上午的行程，就是一百多人擠在中山室看電影。人很多。二氧化碳很多。空氣很悶。小板凳坐久了，腰跟屁股都開始抗議。唯一的好消息是，今天午休比較長。我要先補眠。
07.11 18:11¶
今天應該是目前當兵最快樂的一天。白天幾乎都在看電影。雖然很無聊，但至少不用一直操課。前幾天曬傷的地方，這兩天開始瘋狂脫皮。枕頭、床鋪到處都是掉下來的皮屑。
睡我上舖的林兵也感冒了。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，希望不要輪到我。
看著外面到處都是颱風吹落的樹枝和落葉，總覺得明、後天應該會有很多整理工作等著我們。
班長今天也先預告。如果明天沒下雨，就恢復早點名。老實說，現在最累的不是操課，而是早點名。每次都要整連帶到司令台前集合。偏偏我又站第一排。旁邊永遠站著一位班長，全程盯著。壓力直接拉滿。
07.12 07:19¶
今天早上沒有下雨。所以照常早點名。國歌唱到一半，突然又下起一陣大雨。整個典禮立刻中止。不過有位副參謀長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，直接開罵，說我們國歌唱得有氣無力、愛唱不唱。回到連上後，當然又被班長再教育一次。
昨晚依舊睡不好。如果把睡眠品質換算成手機電量，我今天大概只有 50% 到 60%。還做了一個很好笑的夢。夢到自己終於結訓，走在路上，第一件事就是去剪頭髮。結果每個設計師都看著我說：「你頭髮太短了，剪不了。」我越聽越火大。直接說：「叫你們店裡最厲害的設計師出來！」結果店員回答：「他今天休假。」最後換第二位設計師出來幫我剪。正準備開始剪的時候……，夢就醒了。
07.12 12:54¶
午休時間。最近有個很明顯的感覺，就是吃飯的速度越來越快了。不是因為變好吃，而是已經習慣趕快吃完。今天的主菜是水煮雞腿，另外還有炒得很乾的排骨和滷豆輪，配菜依然少不了每天都會出現的豆芽菜。待在這裡久了，腦袋開始一直想著外面的食物。火鍋、魷魚、鹹酥雞……。那些以前隨手就能買到的東西，現在反而變成最想念的味道。
07.13 13:04¶
倒數五天了。原本以為快結束，時間會過得很快。結果反而開始覺得每一天都變長了。今天早點名順利結束。但每次回到連上，都覺得特別累，甚至有點頭暈。早上更發生一件很誇張的事。整間廁所的馬桶全部堵住。沒錯，是全部。以前的我，如果在外面想上大號，通常都會忍到回家。現在完全沒有選擇，只能硬著頭皮使用公共廁所。突然開始想念很多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。想念自己的床。想念女友。想念自由自在的生活。想念坐在馬桶上，一邊滑手機、一邊慢慢放空。昨天半夜還發生一件很奇怪的事。
睡到一半突然驚醒，覺得右手和右腿都有一種黏黏的感覺，而且好像還聞到一股精液的味道。我第一個念頭是：「該不會太久沒射，夢遺了吧？」本來想去廁所處理，結果廁所被班長鎖起來了。班長說是為了控管人流，也避免影響其他人。我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。隔天早上五點多起床時，右手跟右腿又恢復正常，什麼都沒有。回頭想想，昨天那股黏膩感，到底是汗水、夢遺，還是真的只是做了一場夢？直到現在，我還是分不清楚。
現在 13:19。趁午休趕快補眠。
07.17 07:19¶
感冒了。一直撐到倒數第四天，終究還是中標。目前班上已經有十幾個人在發燒，感冒的人數大概有二十位左右。以比例來看，我算是撐得滿久的。現在最大的感受，就是累。很累。時間也變得特別慢。好想出去。好想睡自己的床。好想用自己的廁所。好想回到那個屬於自己的空間。需要什麼就自己去買。累了就睡一下。有空就學自己想學的東西。想見誰，就去見誰。直到當兵之後，我才真正理解一句話：「人生可以黑白，但真的不能迷彩」、「當兵之後，才知道對於國家，自己有多不值得」。
如果一個人原本對生活沒有太多規劃，或許軍中會幫你把生活排得滿滿的，還有固定的補助和薪餉，最大的代價就是失去自由。但如果原本就有很多想完成的事情、有自己的節奏和計畫，這段時間帶來的停滯感，真的會讓人覺得很可惜。
07.15 14:34¶
今天早上的早點名順利結束。不過一睡醒，喉嚨就痛得很明顯。偏偏又不能馬上看醫生，只能一直忍著。後來喝了一點冰涼的飲料，舒服了一些。結果午休結束，喉嚨又開始痛。上午先被集合去聽一場講座。聽說是因為有人準備要進營。講完之後，又立刻安排打掃。有時候真的會有一種感覺：班長是不是沒事也要想點事情讓大家做，不然好像渾身不自在。
07.16 08:52¶
當兵真的不能太久。待久了，人真的會開始無聊到突破想像。今天看到幾個林兵坐在一起，互相摳對方的手指。看到那一幕，我只想著：「大家真的都快悶壞了」